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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地接] 《普罗旺斯的一年》——普罗旺斯旅行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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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自助旅游景点 发表于 2016-4-26 12:56:35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普罗旺斯,美食家比比皆是,你有时就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遇到真正的“有识之士”。法国人痴迷美食,完全不输于其他国家的人热衷体育或政治,我们已经习以为常。话虽如此,可听到地板清洁工巴勒诺先生头头是道地评论三星级餐厅,我们还是吃惊不小。他来自尼姆,专做上门清洗石材地板的活计。我们一开始就看出来,这是个善待自己胃肠的人。每到中午时分,他就会换下工装,去附近的一家餐厅消磨上两个小时。

    巴勒诺先生认为,这家餐厅还不错,但和雷堡村的博马奈餐厅相比就差远了。博马奈餐厅被《米其林美食指南》评为三星级,在《戈米氏指南》的二十级评分标准里位列十七级,他在那里吃到的鲈鱼论鲜美绝无仅有。不过,罗阿讷城的特鲁瓦餐厅菜品也不逊色,只是位处火车站对面,环境不如雷堡村赏 心悦目。特鲁瓦被《米其林美食指南》评为三星级,被《戈米氏指南》评为十九点五级。就这样,巴勒诺先生一边挪着膝下的垫子擦洗地板,一边向我们介绍法国最昂贵的五六家餐厅,而每一家他都在休年假时亲自造访过。

    巴勒诺先生还去过英国,在利物浦的一个酒店里品尝了烤羊肉。色泽灰暗,火候不足,吃起来也很乏味。当然,他调侃着补充道,大家都知道英国人宰羊要宰两次:第一次是一刀毙命,第二次则是烹饪得滋味全无。我听着自己国家的饮食文化遭此嘲讽,却无可奈何,只好退出谈话,留他一边擦洗地板,一边梦想下一次的博库斯餐厅之行。

    天气依旧寒冷,但夜晚星光格外璀璨,清晨日出则蔚为壮观。一天早上,硕大的朝阳低悬在天边,晨曦中的一切或明亮耀眼或影影绰绰。狗儿远远地跑在前面,经常是它们叫了好一会儿,我才看到它们的发现。

    我们来到一片树林里,地表塌陷成碗状,四周树木葱茏。一栋小屋掩映于树影之下,那应该是数百年前误入此处的某个农夫建造的。我多次路过,发现小屋总是门窗紧闭,可偶尔也有缕缕炊烟升起,应该有人住在这里。院子里,两只身形壮硕、毛发蓬乱的阿尔萨斯猎犬和一只黝黑的杂种狗来回奔突狂吠,试图挣脱锁链,冲出去攻击路人。这几只猎犬素以凶狠闻名,听说安德烈老爹就曾被其中一只咬伤了腿。我家的狗儿在温驯的小猫面前勇猛无敌,这种时侯却会明智地躲开那三张恶狠狠的利嘴。它们已经习惯了小跑着绕过小屋,攀上陡峭的小山坡。眼下它们就站在坡顶,紧张兮兮地汪汪大叫 , 这是犬类在自己熟悉的领地遭遇不速之客的反应。

    迎着耀眼的朝阳,我登上坡顶。树丛间,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背光的人影,他的头顶笼罩着一团烟雾,狗儿则在安全距离外虚张声势地吠叫着。我走上前去,他伸出一只冰冷而粗糙的手。    “早上好! ”他从嘴角抽出烟蒂,自我介绍,“我是安东尼-马索。”    马索一身戎装,穿着污渍斑斑的迷彩服外套,戴着丛林野战军帽子,挎着手动式猎枪和子弹带。瞧他那张脸的肤色和纹理,仿佛匆匆烤就的牛排。尼古丁熏黄了的凌乱胡须上方伸出楔形鼻子,姜黄色的眉毛杂草般遮住了灰蓝色的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最乐观的牙医见了也会深感绝望。尽管长相如此,还是能从他的狂野气息中感觉到亲切。

    我问他收获怎样。他答道:“只有一只狐狸,太老了,不能吃。”说完耸耸肩,又点燃一支烟。勃耶德牌香烟,粗粗的,裹着米黄色的卷烟纸,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发出篝火味。“不管怎样,这家伙不会再招惹我的狗夜里叫个没完了。”他朝下面山谷里的小屋点点头。    我说他的狗看上去有点儿凶,他龇牙一笑。“就是顽皮。”那怎么会有一只挣脱锁链咬伤老人呢?他摇摇头,好像我的话触动了他的痛苦回忆。“哦,那件事啊。问题在于,背对着一只调皮的狗可不算明智,这就是那个老爹的不是了。真是一场灾难啊!”一时间,我以为他是为安德烈老爹受伤而感到遗憾。老爹伤到了静脉,去医院又是打针又是缝线。但是我误会了,真正让马索遗憾的是:他还得为此去买一条新狗链,而卡维隆的那些强盗竟敲诈了他两百五十法郎。这份痛可比被狗咬更厉害。

    怕他深陷于愤怒中难以自拔,我转换了话题,问他是否真的吃狐狸肉。他似乎很惊讶居然有人提出如此愚蠢的问题,瞪了我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怀疑我在拿他寻开心。

    “你们英国人不吃狐狸肉吗?”听了这话,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泰晤士报》登载的贝尔维尔狩猎协会的文章,文中表示:外国人这种违反体育精神的理念令他们震撼。    “不,英国人不吃狐狸肉。但有人会穿上红色猎装,带几条猎狗,骑马去狩猎,追捕到狐狸就砍掉它的尾巴。”    马索仰起头,震惊不已。“英国人真是奇怪o"接下来,他连说带比画,满怀热情、十分露骨地向我描述了“文明人”是怎么对付狐狸的。

    马索的独门技艺

    如果发现了一只年轻的狐狸,要瞄准头部干脆利落地一枪    击中,头上可没多少能吃的肉。铅弹若是击入狐狸身上可食用    的部分,肉质就会硬得硌坏牙齿,还会导致消化不良,马索说    着向我展示了他的两颗坏牙。    接下来,剥掉狐皮,分割骨肉。马索边说边朝自己的胯骨    做了个剁切的动作,然后使劲拉扯,向我示范摘除内脏的过程。    清理好的狐肉,放在流动的冷水里浸泡二十四小时,去除    臊味。晾干后,用袋子包裹起来,在屋外吊上一夜,如果是霜    冻之夜就更好了。

    翌日早上,将狐肉放进铁砂锅,浇上狐血和红酒的混合汁    液,加入香料、洋葱和蒜头。文火慢炖,大概要一两天(马索    抱歉地说不能确定是一天还是两天,得根据狐狸的大小和年龄    而定)。    早年的习惯是,炖好的狐肉要配面包和煮土豆。但如今有    了油炸锅,就可以搭配法式薯条了。

    马索谈兴很浓,滔滔不绝。他告诉我,他独居于此,冬天更是鲜有人来。他就这样在山里过了大半辈子,也许该考虑搬下山去跟大伙儿住在一起了。当然,他还心有不舍,毕竟在这栋美丽安静的小屋里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冬天北风吹不到,夏日骄阳晒不着。离开这里真会心碎,除非——他凝视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诚意——除非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的某个朋友买下屋子。    我望了望山下那栋陋屋。它隐藏在树影之间,破旧不堪,三只狗拖着锈蚀的锁链不停地来回踱步。在我看来,整个普罗旺斯恐怕都找不出比这更没有吸引力的地方了,不见阳光,没有风景,毫无空间感,而且屋子里也一定又潮又不舒服。不过我应允马索会惦记着此事。他冲我眨眨眼,说:“一百万法郎,再不能少了o"他还表示,只要他没离开这个天堂之角,随时乐意向我介绍我还不了解的乡村生活细节。他对这林子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哪里长着蘑菇,哪里有野猪出没饮水,如何选择合适的猎枪,如何训练猎犬,没有他不懂的,我尽可打听。我向他表达了谢意。“这没什么。” 说着他蹒跚地下了山坡,朝那价值百万法郎的“山间别墅’’走去。

    我向村里的一位朋友提起邂逅马索的事,他笑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如何烧狐狸肉啊?’’    我点点头。    “他有没有向你推销他的房子呢?”    我又点点头。    “这个老家伙,就是喜欢信口开河。"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反正我喜欢马索。我相信他准可以为我提供大量绝妙的信息,也许可信度不那么高,但没关系。有马索引导我领略乡野之旅的乐趣,又有曼尼古希先生传授我更为科学的知识,现在就只缺一个宦海领航员领着我穿过法国官僚机构迷蒙不清的水道。他们花样百出的繁文缛节,足以将芝麻大的小事演化成压垮人的大山。

    买房子的复杂性本该让我们心生警惕。我们想买房子,房主想卖,双方谈妥价格,事情一拍即合,不就这么简单吗?然而,我们却心不甘情不愿地卷入了法国人的文件收集运动——证明我们存在的出生证,证明我们是英国人的护照,证明能以两个人的名义买下房子的结婚证,证明现存婚姻关系有效的前次婚姻离婚证,还有能证明我们在英国有固定地址的资料。(驾驶证上写得明明白白的地址,说服力还不够充足:有没有能说明问题的更正式的文件,比如以前的电费单?)这些文件往来穿梭于英国和法国之间,琐细而详尽,就差血型和指纹证明了。最终,当地律师将我们所有的生活记录都收进了卷宗,房子买卖的交易才得以继续。

    我们毕竟是外国人,要购买一小块法国的疆土,国家安全需要相应的保障也是不容置喙。那么,办理不太重要的小事情总该不那么烦琐吧?我们转而去买汽车。

    我们看上的是雪铁龙双门小轿车,这款车的设计二十五年来少有改变,因此大小零部件在每个村子都可以买到,机械构造也不会比缝纫机更复杂,技术过得去的铁匠就能修理。价钱便宜,最高速度也不会太快,只是减震软了点儿,算得上世上唯一一款让人有晕船感觉的车了。除了这个缺点,这款车既漂亮又实用,而且车行也正好有现货。

    销售员看了看我们的驾照:欧共体国家通用,有效期至二OO O年。但他万分遗憾地看着我们,摇摇头。    “不行。”     “不行?”    “不行。”     我们随即拿出秘密武器,两本护照。    “还是不行。”    我们东翻西找其他文件。他到底要什么呢?结婚证?英国的电费单?最后只好作罢,问他买车除了出钱还要出什么。    “有在法国的地址吗?”    我们给了他,他慎之又慎地抄写在售货单上,然后翻来覆去地核实,唯恐第三份副本的字迹不清楚。

    “怎么证明这是你们的地址?有电话费用单吗?或者电费单?”    我们解释说刚刚搬进新居,还没有收到任何账单。他则说必须有合法地址才能拿到行车证,没有地址就没有行车证,而没有行车证就买不到车。

    幸好,销售员的职业本能战胜了他的官僚做派。他凑过来,提  出一个解决之道:只要我们能提供买卖房屋的契约,整件事情将圆  满解决,我们很快就会买到车。契约在十五英里之外的律师事务所,  我们跑去取了来,连同支票得意扬扬地放在销售员的桌子上。现在  可以把车开走了吧?
普罗旺斯旅游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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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自助旅游景点 发表于 2016-4-26 12:58:03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惜,还是不行。”必须等到支票兑现。这事儿即使在当地银行办理,也要拖上四五天。那么,可以一起去银行现场兑换支票吗?那也不行,因为现在是午餐时间。法国,有两个方面领世界风气之先——官僚主义和美食主义,现在二者联手将我们置于窘境。

    有了这次经历,我们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之后好几个星期,但凡外出都不忘随身携带家庭档案的复印件,逢人就出示护照和出生证,也不管对方是超市里的收银姑娘还是合作社里帮我们把酒装上车的老人家。这些证件总能引起对方的兴趣,因为证件在这里是神圣的东西,理应尊重,但也常常有人问我们为什么总是带着证件到处跑:是不是在英国就得这样?那该是多么奇怪而陈腐的国家啊!我们唯有耸耸肩,这一动作已经练习得无比纯熟。  严寒一直持续到一月底,随即天气便转暖许多。我们期盼着春天,我更是急不可耐地想听听专家的预测,于是就想去请教那位林中高人。

  马索揪着小胡子,沉吟道,春天的确有迹可循。老鼠能比精密的卫星更早觉察出春天的气息,这几天它们就在他家屋顶闹得很欢,有天夜里甚至吵得他无法入睡,他朝屋顶开了几枪才让它们安静下来。再有就是,新月就要出现了,每年这个时候新月总会带来天气变化。根据这两个明显的征兆,马索预测今年的暖春会早早到来。我听完就匆匆赶回家,看看杏树是否有了开花的迹象,甚至盘算起清洁游泳池的事儿。

    《普罗旺斯日报》的头版,通常刊登着坊间的“重大事件”,比如:本地足球队的获胜,小政客不着边际的言论,素有“普罗旺斯的芝加哥’’之称的卡维隆小镇上号称令人惊悚的超市抢劫案。偶尔也有报道说,某人驾驶着雷诺小汽车,企图模仿一级方程式赛车手阿兰·普罗斯特,结果惨死于公路上。

    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这些杂七杂八的寻常新闻从报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头版头条与体育、罪案或政治都毫无关联:普罗旺斯银装素裹!这张扬的标题几乎难掩暗藏的兴奋,因为随后的报道中都是天气反常导致的种种事故。母婴雪夜被困车中,竟奇迹生还;孤寡老人幸有警醒的热心邻居伸手相助,躲过冻僵厄运;直升机攀上冯杜山,搭救被困登山者;邮递员克服重重冰雪阻碍,照常投递电费单;村中长者追溯往昔,回忆早年雪灾大事。这样的报道材料极其丰富,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我们几乎可以想见,先行描写此类题材的记者是如何摩拳擦掌,满心期待在文中布满感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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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自助旅游景点 发表于 2016-4-26 13:02:08 | 显示全部楼层
    欢快热闹的报道旁还附加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拍摄于尼斯的蔚蓝海岸,人行道旁的棕榈树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一列白色羽毛织就的巨伞;另一张是马赛街景,一个包裹严实的身影用绳子拖拽着轮式暖气片,步履维艰,如同牵着一只执拗的狗在散步。不过,报上没有乡间雪景的照片,原因是大雪切断了乡下交通,而距离最近的铲雪机也在三百公里之外的里昂。惯于在灼烫的柏油马路上驾车疾驰的普罗旺斯人——即便是最勇猛无畏的记者——此种情形下也不敢冒险去跳恐怖的冰上华尔兹,而是守在家中,或去附近的酒吧消磨时间。不管怎么说,雪覆四野的景色不会持续太久。天气失常,不过是老天爷打了个嗝儿,顶着严寒外出的人又有了再喝一杯浓香咖啡的借口,或者来上两口烈酒,好在出门前提振精神。

  整个寒冷的一月,山谷沉寂无声。而眼下的茫茫雪色,又增添了一份阒静,遍野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吕贝隆山因此成了我们私家独享的风景。神秘迷人的雪野绵延数英里,只是偶尔可以发现,觅食的松鼠和野兔横过小径,留下了几行直直的足印。除了我们,这里再没有人类的踪迹。天气较暖和的那会儿,还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猎人,他们带着腊肠、法式长面包、高卢烤烟及其他装备,能在野外待上一整天,而眼下他们也缩在家中了。我们有时会误以为听到了猎人的枪声,其实是树枝扛不住积雪的重压折断了。此外就是一片寂静,马索后来形容,那时连老鼠放个屁都听得到。

    我们家门口的积雪已堆得厚厚的,凛冽的北风将其吹成一溜儿及膝高的雪丘,这时唯一的外出方式就是步行。去梅纳村买条面包成了一次历时几近两小时的远征,归途中不见一辆移动的汽车,倒是山旁逶迤人村的雪径上安静地泊着好多辆,积雪覆盖着有如绵羊一般温驯。这种素日只在圣诞卡上才见得到的景致感染了村民,他们兴高采烈地费力走在险滑的街道上,要么踉踉跄跄弯腰向前,要么歪歪扭扭仰面朝后,像极一群正在溜冰的笨拙醉汉。村里的除雪队,两个扫帚武装的村民,清扫了通往几个重要场所的路线,如肉店、面包店、杂货店和咖啡店。阳光下,村民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庆贺彼此以坚忍不拔的精神熬过了雪灾。一个男人脚踏滑雪板从村公所的方向滑来,无可幸免地撞上了本地除他以外唯一一个拥有辅助交通工具的人。事发之时,那位老兄正安坐于老旧的雪橇上招摇过市。可惜《普罗旺斯日报》的记者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幕,否则一篇《大雪酿成迎头一撞》就新鲜出炉了!他大可舒适地坐在热气腾腾的咖啡店里观察事态进展并撰写报道。

    狗儿们很快适应了雪地,它们如同熊仔一样在雪堆中钻进钻出,翘着染白了的胡须在雪野喧闹不停、蹦跳不休。它们还学会了滑冰。几天前我还考虑着春泳的事,想好好清洁游泳池,此刻池面已变成蓝绿色的冰面,这似乎让狗儿们异常欢喜。它们先是将两只前爪搭上冰面,然后试探着放上第三只,最后才将余下的一只也挪上来。有那么一两次,它们停了下来,仿佛在好奇地思考:前一天还能喝的东西,怎么到了第二天却能站在上面了?但随后它们的尾巴又兴奋地打起转来,冰上滑行技术更是大大地进步。我原以为犬类的活动模式类似于汽车的四轮驱动原理,每条腿分摊等同的推动力,但实际上力量集中于后腿。尽管滑行时它们的前半身试图直线行进,但后半身却完全失控,左摇右晃,搞不好就要翻倒在地。

    我们仿佛被放逐于风景如画的冰海之中,这感觉十分新奇。白    天一切都美好畅快,我与妻子散散步砍砍柴,再吃上~顿丰盛的午    餐,丝毫不觉寒冷。但到了夜晚,即便穿着厚厚的毛衣坐在火炉边,    吃得饱饱的,还是能感觉到寒气透过脚下的石板和四周的石壁慢慢    侵入进来,直冻得脚趾麻木、肌肉僵硬。我们常常九点就上床休息,    而在清早的餐桌上,呼出的则是团团雾气。假如曼尼古希先生的理    论正确,我们生活在一个越发平坦的世界,那么这里的冬天以后就    都要这么冷了。如此一来,我们就不能再假装自己住在亚热带,该    向中央供暖系统的诱惑举手投降了。

    我打电话给曼尼古希先生,他颇为担忧地问起我家水管的情况。    我汇报说水管都还撑得住。“那我就放心了,”他说,“现在气温是    零下五度,开车出去太危险,你知道我都五十八岁了,还是待在家    里的好。”稍一停顿,他又补充道,“我在家吹单簧管呢。”据他说,    每天吹吹单簧管,不仅可以让手指保持灵活,还可以让他暂时忘掉    装设水管工作的烦恼。接着,他开始大谈特谈那些他熟悉的巴洛克    作曲家,相比之下安装暖气这个话题真是俗不可耐,我费了些劲儿    才将他的思绪扯回来。我们最终说定,一待路面积雪清理干净,我    就到他家拜访。他家存放着各式各样的暖气设备——用瓦斯的,用    油的,用电的,还有他最近较为推崇的旋转式太阳能暖气板。他说    这些我都可以看看,还有望见见他的妻子,一位才艺不凡的女高音。    看来,我大有可能要在暖气片和管阀的围绕中欣赏一场音乐会了。    我们渴盼温暖,不禁对盛夏时光浮想联翩,便开始计划将屋后    庭院改造成露天餐厅。庭院的一头,烧烤炉具和吧台一应俱全,所缺的就是一张宽大、结实、耐用的餐桌。站在六英寸厚的积雪中’我们憧憬着八月中旬在这里享用午餐的美妙。看来一定要是五英尺见方的石桌,才围坐得下八位古铜色肌肤的赤脚男人,才摆放得了大盘大碗的沙拉、肉馅饼夹奶酪、冷冻烤甜椒、橄榄油烤面包'以及不断拿上桌的冰镇葡萄酒。北风从院子里席卷而过,瞬间抹去了雪地里的痕迹。就在这时,我和妻子拿定了主意:必须是一整块厚石板做桌面的大方桌。

    像大多数来吕贝隆山区的人一样,我们惊叹于当地石材种类的繁多、用途的广泛。塔维勒村采石场出产的寒石,平滑细腻,色泽灰褐。拉考斯特村出产的火石,纹理粗糙,质地柔和,颜色灰白。此外还有二十余种石材,明暗不一,质地各异,可用来砌壁炉、垫游泳池、搭建楼梯、铺墙面和地面,或者用作花园石凳、凿作厨房水槽。它们有的粗糙古朴,有的光滑细腻;可以有棱有角,也可以打磨圆滑;可以保持方方正正,也可以雕刻曲线。在英国和美国凡使用木材、铁器或塑料的地方,这里都以石板替代,如果说有什么不足之处,据我们体会就是石板在冬天冰冷冰冷的。

  但真正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石材的价格,按面积计算居然比油毛毡更低廉。这一着实误导人的发现令我们欣喜若狂,竞轻易地忽视了搬运石材霈要付出的代价。我们简直等不及春暖花开,决定顶着风雪前往采石场一探究竟。朋友向我们推荐拉考斯特村一个叫皮埃罗的石匠,说他手艺精巧,要价公道,极富创意和个性。我们和他约好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在采石场碰面,趁那时还没开工,环境安静。  依路标指示,我们从拉考斯特村拐上通往采石场的小径,穿过一片橡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这片空地怎么看都不像工矿区,我们正打算折身返回,却差点儿失足跌进此行的目的地——一个下陷的巨坑,里面散乱地堆满了各类石块,有些是未经雕琢的石料,有的已做成墓石、纪念碑、花瓮、眼神吓人的带翅小天使、小型的凯旋门和短粗的圆柱。巨坑一角,隐约可见一座棚屋,窗户上蒙着积年石尘,早已模糊不清。

    我们敲门进去,见到了皮埃罗。他头发蓬乱,留着一嘴粗野的大胡子,眉毛浓密得令人生畏,颇有海盗的气势。他热切地招呼我们,一边扬起他那破旧的呢帽,掸掉两把椅子上的尘土。呢帽随后被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盖住了电话。    “嗯,英国人?”     我们点头称是。他表情神秘地凑过来。“我有一辆英国车,阿斯顿·马丁老爷车,棒极了。”     他指尖轻触嘴唇作思考状,胡须立刻沾上了斑斑点点的石灰粉末。然后,他转身在桌上的纸堆里一通翻找,掀起阵阵灰尘,据他说,汽车照片就在图纸下面。    这时电话铃声骤响,皮埃罗一把从帽子下面捞出电话,越听表情越凝重。    “又是定做墓碑,”他说,“都怪这鬼天气,老年人熬不过寒冷。”他四顾寻找帽子,最后在自己头上找到了,摘下,又盖住了电话,好像借此可以掩藏坏消息。

    皮埃罗的思绪转回到眼下的活计。“听说你们要一张石桌。”    我之前画了一张细致的石桌设计图,大小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随便哪个有点儿艺术天资的五岁孩子看了,都会认为是绘画杰作。但显然,皮埃罗不这么认为,他大致看了下图样'扫了眼上面的数字’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这么大的石桌,厚度得加倍,可那样的话,不出五分钟桌腿就会噗地塌掉!因为桌面足有……”他说着在我的图样上草草做了几笔演算,“……足有三四百公斤重o"他将图样翻过去,在背面哗哗勾勒,“喏,这才是你要的。”他将图样推过来。的确比我的专业多了,堪称优雅的雕塑:简朴,方正,比例精巧。“一千法郎,包运费,怎么样?”  我们握手敲定了价钱,约好一周后我带支票来验货。如约赶来的那天,已是傍晚时分,我看到皮埃罗整个人都变了颜色。从头顶的呢帽到脚下的靴子,通体皆白,满是灰尘,就像刚从糖粉堆里打了个滚。生平第一次,我看到有人工作了一天就会老去二十五岁。听我们的朋友说,皮埃罗的老婆总是在他进家门前先用吸尘器吸遍他全身;另外,他家里所有的家具,从扶手椅到浴盆,无一不是用石头做成。要是以前听人这么说,我还将信将疑,但这一刻眼见为实,没什么好质疑的了。

  普罗旺斯的深冬,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虚幻气氛。沉寂混合着空旷,让人生出与世隔绝之感,好像超脱于凡俗之上。即便有人说在森林里遭遇了食人魔,或在满月的时候看见了双头羊,我们也不觉稀奇。与我们印象中夏日的普罗旺斯相比,这种生活别有一番情趣。    当地人的感受则大不相同,冬天意味着无聊、沮丧,甚至更糟。我们听说’沃克吕兹省的自杀率雄踞法国之首。而当两公里外一个男子在夜里上吊自杀的消息传来,我们内心的震撼,就远非统计数字带来的感受所能相比了。

    当地遇到丧事,一些店铺和人家的窗子上就会贴出小小的告示。教堂鸣钟为死者送行,送葬的人穿上少有露脸的正式礼服,排成队缓步走在前往墓地的路上。墓园通常处于村里景致最好的地方,有位老人解释说:“死者应该享受最美的风景,因为他们要在那里住上很久很久。’’说罢,他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不停咳嗽。我不禁有些担忧他也会大限将至,加入长眠者的行列。我告诉他,美国加州风景优美的墓地甚至贵过一栋不错的房子。他听了丝毫不觉惊讶,说:“到处都有傻瓜,死人和活人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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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自助旅游景点 发表于 2016-4-26 13:0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见什么冰雪消融的迹象。不过,农民们  驾驶拖拉机清除了积雪最坚硬的部分,狭长的黑色路面露了出来,  车辆得以在道路两旁的雪堆中间单线行驶。我因此有幸见识了法国  人开车的风范,他们表现出的耐心甚至固执,真是前所未有,与他  们惯常在国际大赛中的风采大相径庭。在村外的马路上,我目睹了  这样一幕:一辆车沿着路中央清晰的路面谨慎前行,迎面遭遇了另  一辆车,两车停住,头对头,谁都不肯冒险让路一旁陷入雪堆。两  个司机隔着挡风玻璃互相瞪视,都期待着自己身后能跟上别的车辆,  形成数量上的压倒优势,迫使势单力薄的对方后退让多数者先行。    我没再继续观看这场好戏,轻踩油门,赶往曼尼古希先生家去  参观他的暖气片宝库。他在储藏室的门前迎接我,羊毛软帽拉下来  盖过了耳朵,围巾一圈圈直缠至下巴,戴着棉手套,穿着棉靴,十  足一副实验个人绝缘法来抗寒保暖的架势。我们互相恭维一番,他说我家的水管不错,我则称赞他的单簧管演奏精妙。之后’他引领我观赏了排列得异常整齐的水管、阀门,以及蹲踞在角落用途不明的各式器具。曼尼古希先生简直就是一台自动讲解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每一种器材的功能和热能,这些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知识我听得茫茫然,只能点头称是。

  终于,冗长的讲解告一段落。“好,就是这样了o"曼尼古希先生说完,无比期待地看着我,就好像全世界的中央供暖器材尽在眼前供我挑选,毫无疑问我会作出明智的选择。我一时难以言对,只好问他自家装的是哪一种。

  “哈,”他拍拍前额,装出无比钦佩的样子,说,“这可真是个聪明的问题。卖肉的自己吃什么阿呢?”他留下这个悬念,带我走进隔壁的家中。屋子里真的很暖和,甚至稍显闷热。曼尼古希先生夸张地扒掉两三层外衣,又十分戏剧性地抹了抹额头,向上掀起软帽露出耳朵。

  他走过去拍了拍暖气片的顶部,说:“你摸摸看,铸铁的,可不是现在常用的那种废料。还有锅炉室,你一定要看看。不过请注意,_他忽然停下来,用他那演说家的手指戳戳我,“不是法国货。这世上只有德国人和比利时人才真正懂得怎么造锅炉o"我随他走进锅炉室。靠近墙边,一个镶有调控盘的老爷锅炉正粗声粗气地喷云吐雾。见此情景.我由衷地发出赞叹。“有了它,即使室外气温降至零下六度,室内仍可以保持二十一度o"他这样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打开房门,放进来一些零下六度的冷空气。曼尼古希先生天生是个演说家,各种实例信手拈来,以辅助说理,那样子就像是在跟一个愚笨迟钝的小孩讲话(不过谈到水管、暖气片什么的,他用这套方法对待我还真算是因材施教)。

    参观过锅炉室,我们回屋去见曼尼古希太太。她身材娇小、嗓音清亮,问我要不要来点儿草药茶、杏仁点心和马沙拉白葡萄酒。其实,我急着想见识的是曼尼古希先生戴着软帽吹单簧管的模样,但这事儿看来得留待下次。我还有好多事情要琢磨呢。告辞出来,我抬头望望他家的屋顶,注意到正在使用的太阳能装置挂满了冰柱,便心中一荡:还是装铸铁暖气片为好。

    我回到家,赫然发现一块貌似史前巨石的石板安置在车库后面。石桌运来了——五英尺见方,五英寸厚,巨大的基部呈十字形。现在它离我们预定的安置点虽说不过十五码远,但搬运起来的话遥遥如五十英里。院门太窄,无法让运输机械通过,高高的院墙和倾斜的瓦檐又让起重机失去了用武之地。皮埃罗说过这石桌有六百到八百磅重,但看起来远远不止。

    当晚,他打来电话。    “你们还满意吗?”    桌子倒是称心如意,可问题是……    “已经摆好了吗?”    他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不知他会不会有什么好建议。    “多请几个人手来帮忙,,,他说,“想想金字塔是怎么建成的o"    那还用说,我们如果有一万五千名埃及奴隶,搬桌子还不是瞬间的小事儿?    “嗯,如果你们着急,我倒是认识卡卡松尼的橄榄球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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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自助旅游景点 发表于 2016-4-26 13:06:20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挂断了电话。    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又去审视一番那庞然大物,估算要请多少  人才能将它挪进院子。六个?八个?通过院门时还要将它侧立,并  尽量保持平衡。一时脑海里翻腾起种种可怕的情景:有人被砸断脚  趾,有人累得虚脱。我们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原来的房主在我们想  放“纪念碑”的位置只放了一张可折叠的轻便桌子!此时此刻已无  计可施,我们只得回到屋里,倒上一杯酒,坐在壁炉前慢慢寻找良策。  至于石桌,料想夜里没人偷得走。

    僵局终将被打破,援助人员不久就会出现。几周前,我们决定改造厨房,费时多日与建筑师沟通,还顺便掌握了许多法语建筑术语,如橱柜、加高、天花板、垃圾管道、粉刷、铺石板、上工字小梁和未利用的角落空间。事实上,我们最初的那股兴奋劲儿,随着改造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已逐渐消沉。厨房始终原封未动,个中原因种种:天气突变;泥水匠要去滑雪;石匠骑着摩托车踢足球摔断了胳膊,材料供应商猫起来一心过冬。建筑师是移居此地的巴黎人,早前就提醒过我们:在普罗旺斯盖房子就像打防御战,躲在战壕里持久地等待,偶尔才会有枪炮声打破沉闷。眼下,西线无战事的阶段持续已久,我们正眼巴巴地期待着枪声响起。

    突击队终于到来了,带来~阵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此时天将亮未亮'我们睡眼惺忪地跑出门去,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但影影绰绰只能辨出~辆卡车的轮廓,车上支棱出脚手架等工具。驾驶座上吼出~声欢快的问话:“是梅尔先生吗?”

  我赶紧回应说他找对了地方。    “哦,那好极了,我们是来修厨房的。动手吧!”    车门一开,一只长耳猎犬率先跃出来,随后跳下三个男人。工头走上前,未料一股须后水的清爽味道扑面而来。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自我介绍并逐一引见同伴:他是狄第埃,这位是助手埃里克,还有年轻的大块头学徒工克劳德。那只母狗,佩内洛普,在屋前痛快地撒了一泡尿,宣告工程正式开始。

   我们从未见过建筑工人干活如此卖力,一切都在高效进行。太阳还没完全露脸,脚手架已搭好,厚木板斜坡已铺成。一不留神,厨房的窗户和水槽也不见了踪影。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已站在铺好碎石的地面上,听狄第埃讲解他的厨房改造计划。他行事果决利落,留着小平头,脊背挺得像军人。我暗暗揣度,他若去当教官操练外籍军团中的那些懒散小子,不累得他们跪地求饶才怪。他说话掷地有声,言语中夹杂大量用来形容撞击或断裂的法语拟声词,如咚、咔、啷等。此刻他大声下达指示:天花板要拆下来,地面要垫高,厨房里所有厨具都要搬出去。乍听起来,这真是一项不破不立的大工程。不一会儿,整个厨房的用具经由那个刚才还是窗子的大洞,转移到了后院。随即竖起的是一面塑料墙板,将施工区和房子的其他部分隔离开来。看来我们这几日的三餐,就只好在后院的烧烤台将就了。    三位工匠大锤所及之处皆为齑粉,我们看得 心惊肉跳。这三人却自得其乐,一边抡锤猛砸,随即碎石迸溅梁柱松垂,一边吹着口哨,哼着小曲,或说些粗俗的乡俚,直到午餐时分才肯停下(在我看来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o他们吃饭时也激情四溢,表现出的气势像砸墙一样——我们给他们准备的午餐可不是寒碜的三明治,而是大篮的鸡肉和香肠,佐以法式泡菜,外加沙拉和面包’并且盘碗刀叉齐备。让我们颇感宽慰的是,三人都不喝酒。可以想见’~个醉醺醺、摇晃晃的石匠抡起四十磅重的大锤'这场面该多令人心惊胆战,何况他们清醒的时候就够危险了。

    午餐之后,继续开工。他们就这样一刻不休地忙活到傍晚七点左右。我问狄第埃,他们是否每天都要干上十到十一个小时。他回答说只有冬天才这样,夏季工时更长,每天工作十二到十三个小时,每周工作六天。我告诉他,英国的建筑施工队开工晚收工早,中间还要喝喝茶吃吃点心。他一听就乐了:“这日子可真好打发。”随后又问我是否有英国工匠愿意和他们一起干活,不为别的,就是让他们体验体验。我想象不出会有英国志愿者来这里上门请教。    工匠们忙活完一天,收工而去。我和妻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副要去北极野餐的样子,在院子里的临时厨房开始准备第一顿晚餐。烤肉炉和冰箱,再加上吧台后的一个水槽和两个瓦斯炉,基本器具倒也齐全,只是没有墙壁。此刻,气温还在零度以下,一面墙壁的存在该是多大的安慰啊。不过还好,炉里的葡萄藤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烧制羊排的味道,葡萄酒替代中央供暧系统制造的热流缓缓在体内涌动。我们甚至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既耐严寒又爱冒险。直到吃完晚餐要出去清洗盘碟,我们才被冷风骤然吹醒,放下错觉。

  春天到来的第一个信号,并非枝头初绽的花蕾,亦非马索屋梁上老鼠的躁动,而是来自英国。阴郁的~月份过去了,伦敦的人们开始安排度假计划。你若是知道有多少人将普罗旺斯纳入旅行线路,定会吃惊不小。电话越来越频繁地响起,我们往往刚坐下来吃晚餐又得起身——来电者漫不经心地忽视了英法两国的时差——有时会听到某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轻快地询问我们是否已经开始游泳了。我们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如果告诉对方,我们仍身处极地般的天寒地冻中,凛冽的寒风正从厨房的墙洞呼啸而人,唯一能遮风挡雨的是塑料墙板,且随时都有被撕裂的危险,则无疑会破坏他们的幻想,这实在有些残忍。

    电话内容基本大同小异,不等对方开口你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首先,对方会问,复活节或劳动节(或其他适合度假的日子)我们是否在家。这一点确定后,接下来就是我们听得心生恐惧的话,“我们正打算那时上那儿……”欲言又止又满怀憧憬,等待着哪怕一丁点儿热切的回应。

    我们待在英国那么久,从不见这些人上门来访,此时他们一反常 情变得格外热乎,还很难让我们有受宠若惊之感,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些既想享受阳光,又想白吃白住的家伙,算得上是世上脸皮最厚的人了,用一般的社交托辞根本应付不了。“你们那个星期恰好约了其他客人?没关系,我们延后一周来。…‘你们家在施工?不要紧,反正我们白天都泡在游泳池里。…‘你们家的游泳池里养了食人鱼?车道坑坑洼洼连坦克都能困住?你们家吃全素,荤腥不沾?你担心家里的狗携带狂犬病菌?’’不管我们说什么,人家都无所谓,根本不予理会。在他们的泰然自若和坚定不移面前,我们制造出的种种障碍都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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